日記，你好：
來北京之前，我曾聽過一些言語治療師對應用行為分析（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，ABA）的保留：如果 ABA 治療師也在教孩子提出要求、理解指令和使用語言，是否正在取代言語治療？
到北京工作後，與 ABA 同事的實際合作，讓我開始看見另一種可能。當我們面對的是仍在建立早期溝通、日常參與需要較多支持的孩子，兩個專業可以一起把支持做得更完整。
這篇文章記錄的是我在目前工作環境中的觀察與反思。它不能代表所有 ABA 或言語治療服務，但確實改變了我理解跨專業合作的方式。
從同一個孩子身上，看見不同的問題
ABA 同事也關心功能性溝通。他們會使用 VB-MAPP 等工具了解孩子的技能與學習障礙，分析甚麼情境容易引發某個行為，以及之後的回應如何影響它再次出現。
VB-MAPP 本身結合了言語行為分析與發展里程碑，也包含遊戲及社交相關範疇。因此，我不會把兩個專業簡單分成「ABA 看行為，ST 才看發展」。[1]
對我而言，行為觀點的價值，是提醒我們仔細看溝通發生的條件：孩子為甚麼在這個時候表達？他得到了甚麼回應？下一次，他還會願意用這個方法嗎？
強化也可以來自溝通本身。例如孩子表示「幫忙」，成人便提供協助；孩子表示「再來」，喜歡的遊戲便繼續。這讓我想到，我們希望孩子學到的，是自己的表達能夠產生有意義的影響。
言語治療能為「下一步」帶來甚麼？
作為言語治療師，我希望把語言學與溝通發展的分析帶進共同討論。我會問：孩子理解的內容與表達的內容是否一致？他在主動表達，還是在重複成人的提示？目前的詞語能否用在不同的人、物件和情境？
當孩子開始懂得提出要求，下一個目標未必只是把「要」拉長成「我要某某」。我們也可以考慮「不要」「幫忙」「停」「休息」，以及分享興趣、吸引注意或作出評論。句子長度只是其中一個面向；孩子能表達多少種意思，同樣重要。
發展里程碑為我提供參考，但目標仍要結合孩子目前的能力、生活需要、家庭語言與興趣。對有些孩子來說，一個能及時表達「停」的方式，比一條較長但依賴提示的句子更有用。
輔助及替代溝通（AAC）也是合作的重要部分。手勢、圖卡、溝通板或語音輸出裝置，都可以成為表達的選擇；不需要先達到某套「準備好」的條件，才考慮引入 AAC。[2] 在共同計劃中，我希望我們接納孩子可用的多種表達方式，讓他有能力說「要」，也有能力說「不要」。
用 Communication Matrix，看見口語以外的進步
在言語治療中，我也會使用 Communication Matrix（溝通矩陣），更細緻地記錄仍在早期溝通階段的孩子如何表達。它涵蓋七個早期發展層次，按拒絕、獲取想要的事物、社交互動，以及提供或尋求資訊四種功能，整理身體動作、聲音、手勢、符號及語言的使用。[7]
記錄時，我會區分哪些表達仍在萌芽，哪些已較穩定地掌握：是否仍需提示？能否在不同情境、對不同的人主動使用？定期比較紀錄，可以看見口語詞彙數量以外的變化。[8]
例如，一個孩子可能已懂得用圖卡提出要求，卻仍缺少容易使用的拒絕或求助方式。這種能力差異，能幫助團隊討論下一個有生活意義的目標，而不是把孩子概括為「會說話」或「不會說話」。
Communication Matrix 並非 ST 專用；家長、教師和其他專業人員也可以提供觀察。對我而言，它可以補充 VB-MAPP 和其他評估的資料，但不能取代完整的言語及語言評估。孩子透過手勢或 AAC 達成的溝通，本身就是值得記錄的成果，不必等到能流利說話才算進步。
一起建立遊戲與早期溝通
我也希望把對遊戲與互動的觀察帶進團隊：孩子如何探索玩具？願意讓成人加入甚麼活動？我們怎樣從一次簡單的動作，延伸出來回互動、共同注意與分享樂趣？
這些常被稱為「前語言技能」，但正在使用手勢、表情或 AAC 的孩子，本身已經在溝通。發展這些能力，可以與提供溝通工具同時進行。
ABA 同事把技能拆成可觀察的小步驟、記錄提示程度，以及思考如何逐步減少提示的方式，也給了我啟發。我可以進一步思考，每一步是否仍保留遊戲的樂趣、孩子的主動性與互動的意義。
遊戲並非 ST 獨有的範疇，ABA 同事在這方面的經驗也各不相同。合作時，我更想了解每位同事具體擅長甚麼，再把彼此的觀察接起來。
用一個假設情境，想像合作如何落地
以下是說明合作方式的假設例子，並非個別孩子的治療紀錄。
假設孩子在玩具盒打不開時，會叫喊或推開成人。團隊可以先一起了解：他是想求助、想停止，還是已經感到挫折？當時的要求和環境又是否需要調整？
ABA 同事可以協助分析行為前後的情境，以及成人回應的模式；ST 可以分析孩子需要表達的意思，協助選擇可用的詞語、手勢或 AAC。雙方再共同約定如何示範、回應與減少提示。
如果孩子用手勢或圖卡表示「幫忙」，成人便協助打開；如果他表示「停」，我們也需要回應這個意思。接着，再和家長討論如何在其他日常活動中提供同樣的支持。
我們可以共同觀察：孩子是否更能主動求助或拒絕？是否需要較少提示？換了成人或活動後，仍能否表達？孩子的參與和舒適程度有沒有改變？這些結果，比單看叫喊次數，更能幫助我理解溝通是否真的進步。
從 ABA 學習，也保留對策略的判斷
「計劃性忽略」（planned ignoring）是讓我開始反思成人回應方式的一個概念：有時，我們無意中的注意，可能維持了某些行為。
但這需要非常清楚的界線。這類策略只可能在經評估、由注意維持的特定行為上具有相應作用；不能把所有哭喊都理解為「想引人注意」。相關專業討論也提醒，含糊地要求成人「忽略」，可能帶來誤用和風險。[3]
對我而言，理解疼痛、害怕、感官負荷、溝通困難及求助需要，應放在前面。危險、自傷或明顯痛苦需要回應，也不能因為孩子沒有使用指定句式，就不理會他的求助。任何相關策略，都需要個別評估、清楚的團隊計劃與持續監察，並同時建立可行的替代表達。
我從中帶走的提醒，是更有意識地回應孩子，並讓有效的溝通方式容易被使用、也容易得到回應。
NET 與 EMT：在生活中找到共同語言
另一個讓我看見合作空間的地方，是自然情境中的教學。
ABA 並不只有離散試驗教學（Discrete Trial Teaching，DTT），也包括自然環境教學（Natural Environment Teaching，NET）等做法。[4] 自然情境取向也已有長期的發展，並非最近才出現。[5]
這與言語介入中的增強式情境教學（Enhanced Milieu Teaching，EMT）有相通之處。EMT 以孩子的興趣和主動溝通為契機，在日常互動中示範與支持語言。[6]
NET 與 EMT 並不是同一套方法，也不是兩個專業各自專有的工具。不過，它們讓我更容易與同事討論：如何在孩子真正想參與的活動裏，提供有意義的學習機會？
我們可以在玩車、搭積木或熟悉的生活流程中，討論共同目標。選擇結構化或自然情境的教學方式時，我更在意孩子是否投入、學習是否有意義，以及離開治療室後能否繼續使用。
我想保留的「減法與加法」
最初，我想用一個簡單的比喻形容合作：ABA 做減法，ST 做加法。
現在，我會把這個比喻寫得更完整：
我們一起減少妨礙安全、參與和溝通的障礙，也一起增加孩子的表達方式、選擇與自主性。
ABA 同事同樣在教新技能；言語治療也可能透過改善溝通，減少挫折和衝突。[4] 兩個專業的工作有交集，而這個交集需要共同目標、清楚的角色，以及持續交流。
來北京後，我開始更具體地看見這種合作的價值。對我而言，一次有意義的進步，可以是孩子更容易讓別人知道自己需要甚麼，也可以是身邊的成人終於更懂得如何回應。
我希望我們共同努力的方向，是讓孩子有更多被理解的機會，也有更多參與自己生活的選擇。
參考資料
以下資料支持文中的專業概念；個人工作反思與假設例子並非研究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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